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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望

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出版社  2018/4/13 10:3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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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长在单亲家庭的少年阿淘拥有一个秘密——他偷窃文具店的笔,却并不使用它们。抚摸着这些五颜六色的“宝贝”,阿淘便会在贫寒日子里获得一份隐秘的满足,直到这场偷窃事件被告发……
  冬天还没过去,又起风了。窗外的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天是刚入夜的铅灰色,多云。似乎下过一阵雨,但又没下起来。风一来,吹得屋子里冷飕飕的。窗户还在“哐当哐当”响,一阵接着一阵。
  阿淘坐在书桌前,任随巷子里的风吹在脸上。吹了一会儿,实在觉得冷了,才把窗户关上。窗户仍旧在响,只是变成沉闷的“空嗵空嗵”声。台灯下柔和的光线照着他,小小的卧室在拥着他。
  阿淘的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轻轻地打开蓝色抽屉——每次打开这个抽屉,他心里都非常兴奋——抽屉里藏了很多笔:圆珠笔、钢笔、水笔,蝴蝶帽的、喇叭帽的,红色的、紫色的、绿色的。笔的身子有粗有细,上面全都绘着彩色图案。阿淘看着这些笔的眼神,就仿佛在欣赏了不起的成就。它们还在不停地增加着,隔不几天,阿淘便会放进去一支更加别致漂亮的笔。那时,他就像从外面逮到一只顽皮的兔子,把它放进笼子里,整个心都荡漾了。
  他正在舒心地数着那些笔,妈妈进来了。阿淘赶紧把抽屉合上,继续趴在桌子上学习。阿淘的一条裤子蹭破了,妈妈拿来针和线,进来给他缝裤子。那条裤子都穿两年了,也到该破的时候了。阿淘几次都想扔掉它再买新的,可妈妈不同意。
  这会儿,阿淘感觉到妈妈在身后的床上坐着,正一针一线地缝裤子。卧室里的灯坏了,只有书桌上的台灯投去一点光芒。她眼睛看得有些吃力。她总是这样,要在阿淘学习的时候守着他,害怕阿淘不认真读书,害怕他长大没有出息。阿淘不喜欢妈妈这样。她一直在要求他:要求他用功,要求他节俭。但她却很少满足他。过年后,同学们都买了新书包,一个个高高兴兴地去上学。他们的新书包、新文具,朝课桌上一亮,就感觉特别得意,特别自豪。坐在阿淘前面的是个打扮新潮的男同学,因为头发稀少,大家都叫他“小光头”。小光头总是转过头,指着手里的东西说,“这是我爸爸买的”“这是我叔叔买的”“这是我姐姐刚从日本带回来的”。阿淘从没亮过自己的东西,他的东西,没有一样是跟得上潮流的。他总是不露声色地坐在位置上,默默地收敛着自己。
  妈妈还不知道阿淘的抽屉里有那么多笔。阿淘不能让妈妈看到,她要是看到了,肯定该问是从哪里来的。妈妈从没有给阿淘买过那么多笔,他欺瞒不了妈妈。晚上睡觉前,阿淘把这些笔仔细地捆了捆,藏在一个隐蔽的地方。
  学校旁边有一家生意很好的文具店,名叫“狸猫”,卖的都是时兴的学生用品。班里的同学常常在那儿聚集。老板娘是个大脸庞的中年妇女,脾气暴躁,嗓门很大。平时只有她一个人在店里忙活,放学的时候人多了,她儿子才会来帮忙。
  阿淘自从上次进去过之后,一直没再露面。最近上学放学从附近经过,也都尽量远远避开;有时候同学们争抢着去店里挑选新东西,阿淘也毫不动心。
  “听说楼下那家店里新出了一种荧光笔,用橡皮就能涂掉,”阿淘的同桌阿龙说,“我们晚上去看看吧,阿淘?”
  阿淘摇摇头,只说家里有事,要赶紧回去。
  其实阿龙说的那种笔,阿淘已经有了。晚上做功课做得厌烦时,他就得意地拿出那根荧光笔,沙沙地在稿纸上涂几个图案,然后再用橡皮一一擦掉,心里既觉得神奇,又觉得庆贺。他趴在桌子上,想起那家文具店里各式各样的笔——老板娘的儿子做了很多漂亮的笔筒,装着那些五彩斑斓的笔,整个店里都充满着诱人的光辉。阿淘得意地笑了,因为他能把这些光辉据为己有。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很佩服自己。
  好多天过去了,学生们整天在“狸猫”文具店里进进出出,一切仍如往常那样和谐平静。或许阿淘的面孔已经被人淡忘了。他是一个谨慎的孩子,能把许多事情做得不留痕迹。
  一天傍晚放学后,阿淘终于再次走进“狸猫”文具店。
  他去文具店只挑两种时间:人特别多的时候和没有人的时候。那天人就特别多,男孩、女孩拥挤在一起,在狭窄的走廊上叽叽喳喳,热闹非凡。生意仍旧是那样好。如果没人注意到阿淘,他真会替老板娘感到高兴。
  阿淘在人群中吃力地挪动着——事实上他热衷于那种艰难行走的感觉——被一只只高举的手臂和此起彼伏的喊声所淹没,装作一个稀松平常的学生,带着做作的烦闷心情将自己融化进嘈杂的声浪中。
  对于隐藏的技巧阿淘已经颇有领会,只要同那些整齐划一的动作保持一致,在攒动的人头以及挥舞的手臂中再增添一个复制品,既不要在慌乱中刻意闪避,也不要在嘈杂中反向突出,就像水滴落进水池,瞬间伪装自己,幻化于无形。
  然而,过于小心的阿淘有时又不能坚信自己。他担心在这杂乱的人群里,还是会有一双眼睛在悄悄地注视着他。他想:千万不能东张西望。从想象到实现之间阻隔着何种困难,阿淘是非常清楚的。虽然宝贝被握在手里的那一刻,会让人颤抖、心醉,但要拿到它们却并非易事。不过他应该有信心,因为以前就成功过,而且不止一次。现在无非是驾轻就熟之中又一个惯常的环节罢了。他需要放松、平稳,在该出手时伸出致命的一击,一切紧张和焦虑便都会了结。
  阿淘把目光越过人流,投向一直梦寐以求的宝贝。
  他已经找到合适的目标——一支闪着紫色碎光的水笔——在柜台尽头的边角上,手一伸便能取到。
  他悄悄地等待着,等待着老板娘转身的时机。其实老板娘已经转身很多次了,有几次时间还很长。阿淘为那错过的机会感到痛心,恨自己没有果断一点。不过,失去的机会同样在引诱着他:说明成功的希望是存在的。如果时间能倒转一节,或许阿淘就已经得到那支笔了。再等等吧,等老板娘下一次转身——希望那是一段长久的时间——幸运的光环便由此降临。
  阿淘终于鼓足勇气大胆行动起来。可是不好!老板娘这次转身的时间极其短暂——阿淘捏住笔正准备抽离的动作定格在老板娘的视线里。阿淘紧张坏了——庆幸的是手臂仍然停留在半空中。他真是个机警的孩子,立刻换作一副考量的模样,一本正经地研究起那支笔。老板娘则一直盯着他,面饼似的脸庞由于忙碌而涨红,宽宽的眉骨散发出一种威严。阿淘装作没有看到她,拿着那支笔欣赏颇久,然后才近乎自然地望着对方:“这个多少钱?”老板娘认真地看着他,低沉道:“三块!”阿淘“哦”了一声,才放回那支笔。老板娘继续盯视他一会儿,直到阿淘退出柜台,她才转移视线。这时她儿子也回来帮忙了。阿淘心想,今天是搞砸了。
  他拖着极其疲惫的双腿挤出文具店,在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一口气,匆匆朝家赶去。
  路上他一直在想:老板娘看到了自己的样子,或许她还知道店里经常丢一些东西,因此她的眼睛变得尖锐了。她那憨直而勤劳的面孔下,是一副被怒火燃烧的模样。她一定极其憎恨那些窃取她利益的人吧。但不管怎样,阿淘并没有露出真正的把柄。然而这次落空,还是让阿淘觉得害怕。除了源于没有满足的心理,他还从老板娘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一个具有卑劣行为的自己。他以前从未意识到这一点。一直以来由着内心渴望所做出的行为,如今突然变得艰难起来。
  妈妈已经把阿淘的裤子缝好,只不过在裤子里面垫了一块旧红布。由于不是依着原有的裤缝破的,缝合起来的样子显得格外刺眼。阿淘觉得太丢人了。
  这天晚上,他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裤子上缝补过的痕迹,想起妈妈在昏暗的灯光下一边监督着他学习,一边为他缝裤子的情景。当他再抬头看看台灯底下的一堆作业本时,学校里的景象也随之涌现在脑海。他突然觉得这是多么令人厌恶的生活!需要面对的事情太多了,但他却要忍受种种不快去学习,去上课。他眼里的不快没人会当回事,妈妈更不会理睬他。
  但这一次,他绝不会穿上这条裤子去学校的。平日里,他已经尽量学着不去攀比计较,然而现在却要让他毫无遮掩地出丑。还是那样丢人的一条裤子!
  阿淘索性把裤子脱掉。一狠心,竟下楼把裤子扔进垃圾堆。他再也不要被它纠缠了。
  妈妈问他匆匆跑下去干什么。
  “什么也没干!”阿淘生气地说。
  第二天,阿淘心里特别烦乱。像是有件始终得不到解决却又让人心有不甘的事情在缠绕着他。
  晚上放学的路上,同阿龙分开以后,阿淘不知不觉地拐进一个批发市场。
  那里面也有几家文具店。阿淘在一排店铺前晃悠了一会儿,看见有一家比较清冷,就走了进去。
  售货的是个上年纪的老头,穿着一件旧式的灰大褂,戴着黑边玳瑁眼镜,两颗眼珠咕噜咕噜转。阿淘进去时,老头机敏地低下头,把眼睛翻在镜框外面,带着一种询问的意思。
  阿淘只看了他一眼,便故作悠闲地观赏起屋子里的文具。时间不早了,店里没有其他顾客。
  老头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阿淘,随时准备捕捉阿淘的意向。这让阿淘有些慌张。他知道这是在为顾客提供帮助,但还是感到忐忑不安。
  这里不像“狸猫”文具店那样热闹。需要运用另外一种智慧。现在阿淘不必在人流中隐藏自己,反而要同眼前的老头面对面地对决。但最终目的只有一个:让老头转过身。他要找到恰当的时机,既不能让对方起疑,又要成功脱险。不过老头看上去是个精明的家伙,也许他是个很有经验的店主。可是,难道他不会因为顾客的一个要求而转身吗?难道在转身的时候还能够用另一只眼睛窥察顾客吗?
  阿淘的心又加速跳动起来。不管在哪个文具店,一定要让自己像个真正的顾客。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做得并不出色。他的语气和眼神,他踌躇的脚步,似乎总让人觉得古怪。或许他太多心了,别人并没有那么聪明。他们有着自己的生活,每天面对的都是平平凡凡的人,谁会刻意地针对一个上学的孩子呢?不能再磨蹭了,阿淘已经物色好对象,现在要进入角色了。
  他指着一筒圆珠笔问:“这个什么颜色的?”
  老头笑了笑,一只手敏捷地推了下眼镜,说:“什么颜色都有,你想要什么颜色?”
  阿淘用上嘴唇裹着下嘴唇,“蓝色的吧。”声音微小。
  “一般来说,都是蓝色的。”
  “呃,那这个呢?绿杆儿的。”阿淘手又向上指着。
  “这个?”老头只是微微地侧过身,“这个怎么了?”
  阿淘意识到自己没表达清楚,“是,也是圆珠笔?”
  “嗯,也是圆珠笔。你想要什么笔呢?”
  阿淘的嗓子嘟囔一声,算是回绝了老头的问话。他继续在柜台前晃悠着,查看着那五颜六色的笔,一会儿扣扣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
  阿淘突然觉得很累。他很想让老头转过身去,然后把笔拿走,快快乐乐地赶回家。或者说,他希望老头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但还是转过身,故意让他把笔拿走,快快乐乐赶回家。阿淘真想让一切都变得简单可行,不用作假,也不必惊慌。他感到厌倦。这前前后后的走动始终没有一个正当的理由,他在一种虚假的氛围里做着虚假的动作,却要时刻花费心思蒙上真实的影子。然而他只是一个幼小的身躯,绷紧的神经给全身带来沉重的疲劳感。
  但又不能懈怠。真正惊心动魄的时刻还没有到来。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应该当机立断,不被各种忧虑所扰乱,由着一股感觉——假戏真做的感觉——就像从自己家里拿出笔一样自然,就像从爷爷跟前走过一样自然。他可以的,他以前就成功过,而且不止一次。阿淘有了信心和勇气。他突然装作很惊讶地把目光停留在老头的身后,然后指着高高的柜台说:“那支笔,我想看看那支黑色的笔。”
  老头转过身,向阿淘确定着笔的位置。阿淘点了点头。
  而在阿淘的面前,那支真正要据为己有的笔——蓝色外壳带着老虎帽的圆珠笔——正安静地立在笔筒里,宛如翘首等待的街头女子。
  老头这次必须转过身,才能把货架上高高伫立的样品取下来。快来了,就快来了。阿淘心里默喊着。
  
  ……
  (摘自《北京文学》2018.1 陈霖 文)
  
  ……
  详见本刊2018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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