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天艺

　　2026年3月22日夜间，意大利北部帕尔马省的马尼亚尼-罗卡基金会（Magnani Rocca Foundation）发生特大名画失窃案。四名窃贼仅用不到三分钟时间便窃取总价值900万欧元的三幅名画。作案用时极短、筹备缜密，直接折射出意大利文物犯罪日趋智能化、专业化的特征。此案一经曝光，不仅让艺术界为之震动，也暴露了意大利在馆藏安保、文物防范上存在短板。作为全球文化遗产最丰富的国家之一，意大利虽长期致力于打击文物犯罪、守护文化瑰宝，但犯罪态势仍未得到根本遏制。
　　
　　一、意大利文物犯罪现状

　　意大利大量文物散落在乡村，分散化的布局加大了日常监管难度。盗窃所得文物常依托走私流通渠道，快速流入国际非法交易市场，持续加重文物管护压力。意大利文化遗产宪兵（TPC）2024年度工作报告显示，尽管意大利长期打击文物犯罪，但相关案件却时有发生。2024年，仅假冒文物及相关制品就查获23件。从犯罪地域来看，南部西西里、卡拉布里亚野外考古遗址是非法盗掘高发区，犯罪分子多使用金属探测器等专业工具夜间盗掘。馆藏领域文物盗窃也时有发生，2025年维罗纳市美术馆失窃17幅名家名作，涉案总价约1500万欧元。

　　（一）犯罪链产业化、隐蔽化
　　意大利文物犯罪经过长期发展，已形成产业化链条。从野外勘探、偷盗、伪造修复，到跨境分销，各环节协同运作，构成了完整闭合的犯罪产业链。犯罪团伙内部细化分工，各环节既相互独立又紧密相连，对社会危害进一步加剧。意大利民间古玩商铺较多，流通市场庞大，客观上也为赃物隐蔽流转提供了空间。受阶段性场所管控影响，线下文博场所关停，不法交易逐步向线上转移。正如意大利文化遗产宪兵司令部负责人罗伯托利卡尔迪所言，如今被盗文物大量出现在线上拍卖目录、各类网站与社交平台中，多数古玩经销商并不知情，在无意之间收赃流转，非法交易愈发隐蔽。依托暗网、加密聊天完成对接的交易模式，持续加固文物犯罪链条，前文所述帕尔马失窃画和维罗纳被盗藏品多是通过线上渠道寻找买家，直接体现文物交易隐蔽化特征。

　　（二）区域性犯罪特征明显
　　受本土遗产资源分布、区域经济发展差异影响，意大利逐渐呈现出北盗窃、南盗掘、枢纽城市中转的空间格局。中北部城市如罗马、佛罗伦萨、威尼斯多为旅游热门城市，博物馆与教堂密布，馆藏文物盗窃成为主要犯罪类型。北部博物馆盗窃案占全国馆藏文物失窃总量的65%以上，维罗纳美术馆失窃案便是北部馆藏安保隐患的典型体现；南部西西里、卡拉布里亚等地区多分布偏远考古遗址，且安保力量薄弱，非法盗掘问题长期难以根治；米兰、热那亚等港口城市，依托便利的地中海航运优势，成为文物走私出境的核心枢纽，进一步强化了意大利文物犯罪的区域化链条。

　　（三）作案模式专业化、智能化
　　意大利境内既有大量史前遗址、沿海古罗马沉船遗存，也遍布私人基金会与教区馆藏，文物之丰富也催生专业化犯罪团伙。他们熟悉本地遗址分布规律、场馆安保漏洞与文物修复工艺。犯罪分子多使用金属探测器、无人机、夜视设备、水下探测仪器等专业工具，对野外遗址、水下沉船、偏远墓葬精准定位非法发掘，借助加密软件、虚拟货币完成交割。部分作坊凭借AI辅助伪造等技术伪造文物、修改收藏凭证。

　　二、意大利文物犯罪治理实践

　　立足本土文物散落分布，南北犯罪形态差异突出等问题，意大利从立法、专职执法、科技防控、跨国协作四个维度构建综合治理体系，针对性提出多项治理举措，遏制文物犯罪趋势，守护本土文化遗产，促进社会稳定。

　　（一）完善相应法律体系
　　意大利作为文化遗产保护的先驱，始终将法律规制作为文物犯罪治理的核心支撑，高度重视文化财产与环境财产的协同保护。依托本国宪法条文和本土文化遗产治理传统，意大利搭建了层级清晰的文物保护立法框架，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意大利共和国宪法》第九条（Costituzione della Repubblica Italiana, Art. 9）和《文化遗产与景观法典》（Codice dei Beni Culturali e del Paesaggio）等。同时，意大利依托缔约国身份，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文化遗产保护公约》（Convention Concerning the Protection of the World Cultural and Natural Heritage）《国际统一私法协会关于被盗或者非法出口文物的公约》（UNIDROIT Convention on Stolen or Illegally Exported Cultural Objects）等国际规则转化为国内法，明确文物跨境走私、非法交易的管辖原则与追责机制，为跨国文物追索提供了坚实的法律依据。
　　2022年，意大利出台《第22号法》（Legge 9 marzo 2022, n. 22），新增侵害文化遗产犯罪独立专章，系统完善文物盗窃、非法交易、走私、洗钱及权属文书造假等传统文物犯罪的罪名体系与量刑标准。从实践角度来看，该法案的出台针对性弥补了旧法条文分散、规制碎片化的制度漏洞，强化法人主体涉文化遗产犯罪的责任追究，实现文化遗产刑事保护的体系化升级，推动本国法律规范与当下跨国文物犯罪治理需求相适配。

　　（二）强化专业执法力量
　　意大利是世界上最早建立专职文物犯罪执法力量的国家，其专业化执法体系在全球文化遗产保护领域具有示范意义。面对20世纪50～60年代盗掘猖獗、文物大量外流的严峻形势，意大利创设了全球独有的文化遗产宪兵，区别于普通警察建制，实行国防部与文化遗产部双重管辖，既具备军队的执法权限、行动能力与跨区域协调优势，又能依托文化遗产部门的专业支撑，实现执法行动与文物保护需求高度契合。2001年升格为司令部后，统一统筹全国遗址巡查、案件侦查、境外文物追索等全链条工作。
　　为适应日益增多的馆藏失窃与跨境走私案件形势变化，意大利文化遗产宪兵部队建立存量130万件的被盗文物电子数据库。2022年，该部队在欧盟资金扶持下升级了智能全网对比系统，可在线自动全网筛查比对流失艺术品信息。办案人员可依托数据库对比线索、排查黑市流通信息，大幅提升了线上被盗文物的追查效率，有效应对了文物犯罪线上化的趋势。

　　（三）技术赋能防控
　　针对北部馆藏集中、南部野外遗址分散、沿海水下资源丰富的本土资源特征，意大利分场景落地智能化安防举措。一方面，文化遗产宪兵部队与庞贝古城考古公园展开合作，研发“无人机+卫星影像”的现代化安防监测体系，率先在卡拉布里亚大区落地应用，依靠远程巡查抓获嫌疑人，跨国追回104件被盗文物，精准适配南部偏远遗址人防不足的现实短板。另一方面，依托区块链技术搭建艺术品确权平台艺术权益系统，为艺术品生成专属“数字档案护照”，从源头压缩伪造藏品流通空间。此外，光谱检测、AI图像比对技术逐步投入司法鉴定环节，用来甄别本土作坊结合新技术仿制文物。
　　据意大利文物宪兵2024年度工作报告及欧洲警察署（Europol）监测数据显示，通过无人机巡航、红外感应与智能监控系统的综合应用，意大利南部考古遗址非法盗掘预警准确率提升68%，现场抓获率同比增长42%；罗马、佛罗伦萨、维罗纳等主要艺术城市在完成博物馆安防智能化升级后，馆藏文物盗窃案件发生率同比下降53%。

　　（四）深化国际合作
　　在国际组织框架下，意大利深度参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刑警组织、世界海关组织及欧洲警察署的多边合作机制，主动参与全球文物犯罪信息共享、联合执法与专项行动，依托国际平台发布被盗文物信息、协查案件线索、开展联合追缉，有效提升对跨境文物走私的打击力度。针对文物走私链条跨越多国、取证难、追缉慢等问题，意大利与欧洲各国建立快速协查机制，简化跨境调查、司法互助与文物返还流程，大幅提升跨国治理效率。
　　在双边合作层面，意大利与美国、英国、瑞士、中国等文物收藏国与流通国签订专门的文化遗产保护双边协定，明确被盗文物认定、跨境追索、返还移交等具体规则，形成稳定的合作关系。多年来，意大利通过双边渠道成功从海外追回大量被盗掘、走私的文物，仅2024年就向多国返还被盗文物550件，其中包括向中国返还的56件流失文物，彰显了国际合作在文物追索中的实际成效。

　　三、意大利文物犯罪治理现存挑战

　　尽管意大利已经通过采取多重措施形成了多元治理格局，但现阶段由于犯罪分子技术手段不断升级、文物中转链复杂多变等原因，文物治理仍然存在短板。当前，意大利文物犯罪呈现出产业化、智能化、跨境流转演变趋势加剧，现有制度、技术与资源配置难以适应犯罪新变化，各类治理难题逐步凸显。

　　（一）跨国治理协同不足，跨境走私追查难度大
　　意大利三面环地中海，特殊地理区位让文物经港口出境，多国辗转分销成为常态，但意大利主要文物目的国如美国、瑞士等在文物认定、非法交易界定、司法互助流程等方面缺乏统一标准，导致跨境取证、嫌疑人引渡、文物返还等环节流程较为烦琐。
　　1994年意大利梅尔菲城堡8件古希腊彩陶被盗，经犯罪集团走私至德国慕尼黑，因意大利与德国在文物非法来源认定、扣押程序上标准不一，案件协查耗时18个月，直至1995年才通过“盖瑞翁行动”（Operation Geryon）追回文物，期间部分文物已被二次转卖。2023年，意大利追查一批走私至瑞士的伊特鲁里亚青铜器时，因瑞士法律条款保护，非法文物被认定为合法持有，导致追索失败。即便意大利已签署多项双边文物保护协定、完善国内追索立法，仍难以避免各国司法制度差异所带来的壁垒。

　　（二）犯罪技术升级，防控与查处技术滞后
　　凭借境内成熟仿古产业与丰富遗存资源，犯罪团伙持续迭代作案工具与伪造技术。犯罪分子通过无人机、高精度金属探测器、水下探测设备定向盗掘偏远考古遗址与水下沉船，同时结合AI改良仿造工艺、抹去被盗痕迹，大幅提升文物仿真度。意大利虽已在重点遗址、大型博物馆落地智能安防与AI鉴定系统，但设备多集中在中北部核心城区，难以快速完成全国偏远点位全覆盖，传统鉴定方式面对高科技仿制品时常陷入甄别困境，帕尔马快速入室盗窃案件也侧面反映，部分中小型私人馆藏安防技术更新速度落后于作案手段升级速度。

　　（三）资源保障不均衡，基层防控能力薄弱
　　受意大利长期南北经济发展失衡格局影响，文物保护经费、防控设备、执法力量呈现明显的地域落差。根据意大利文化遗产与活动部2023—2024年度报告数据显示，全国已登记考古遗址约62%位于南部与岛屿，全国重点遗址的监控覆盖率仅为32%，大量零散郊野遗址缺少常态化巡逻与基础安防设施。中北部依托文旅产业收益、财政充裕，博物馆与知名遗址防护资源充足。而盗掘高发的南部偏远区域财政投入有限，基层宪兵巡逻覆盖面不足，客观上为野外盗掘提供生存空间。

　　（四）法律体系适应性不足，新型犯罪规制存在漏洞
　　意大利虽构建起由宪法、专项法典与单行新法构成的多层次法律保护体系，但针对AI伪造文物、暗网交易、虚拟货币支付等新型文物犯罪行为，现有法律条款缺乏细化的定罪与量刑细则。与此同时，文物事前备案制度落地监管难度高，大量地下流转游离在法律管控之外。现有法条对画廊、收藏机构等法人主体非法购赃的惩戒力度偏弱，处罚多以罚金为主，威慑效果有限，难以从产业链中游斩断非法文物流通链条。2022年第22号法案虽补齐部分旧法短板，但立法更新节奏仍跟不上犯罪模式的迭代速度。■
　　
　　【作者简介】王天艺，湖北警官学院教师，研究方向：涉外警务、警务英语。
　　（责任编辑：冯苗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