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左荣昌  张承先  任若玮

　　埃及拥有超过五千年的古文明，在漫长的历史中遗存着大量的考古遗迹。作为文物资源大国，埃及长期以来处在打击文物犯罪这场“文化战争”的前沿。埃及也经历了从早期的被动反应与零散执法到现在的集严密法律、专业机制与智能技术于一体的主动防御与精准打击体系的演变。
　　
　　一、法律赋予警务执法权能与依据

　　国际公约和不断完善的国内立法，日渐成为埃及警方打击文物犯罪行动最得力的“矛”与“盾”。

　　（一）国际公约搭建的多边执法合作框架
　　埃及先后加入了1970年《关于禁止和防止非法进出口文化财产和非法转让其所有权的方法的公约》与1995年《关于被盗或者非法出口文物的公约》等国际公约，并积极参与执行联合国安理会相关决议。埃及警方借助《关于禁止和防止非法进出口文化财产和非法转让其所有权的方法的公约》从源头限制非法文物流通，如可以向欧美等缔约国中的主要文物市场国提交“禁止进口清单”；通过《关于被盗或者非法出口文物的公约》打破了上述市场国“善意取得”的法律壁垒，使得埃及警方在追索文物的法律依据更为明确；通过执行联合国安理会打击文物贩运等相关决议，埃及警方获得在跨国联合执法、情报共享与金融调查领域的政治与法律赋权。

　　（二）国内立法为一线警察执法提供了法律依据
　　埃及《文物保护法》（LawNo.117of1983）第6条规定，一切文物属公共财产,不得非法占有、收藏和处理文物，该条为埃及警方查处盗掘、没收涉案文物提供了所有权依据，也简化了执法中的权属认定程序。2020年，《文物保护法》修正案显著提高了刑罚力度，文物走私最高面临终身监禁并处罚金，非法盗掘最高可判处25年监禁，埃及的内政部与公共检察署定期发布典型案例，提高了文物犯罪成本。2007年，埃及成立了“归还被盗和走私文物全国委员会”(NCRSSA)，成员涵盖外交部、司法部、检察总长办公室等部门，把文物追索上升为国家层面的战略行动。
　　二、依托旅游和文物警察总局与多部门协同

　　埃及在文物保护的实践中构建了一个以专业化警察执法力量为中心，多部门协同支撑的复合型打击机制，确保从文物的现场保护到跨国追索的全链条响应。

　　（一）旅游和文物警察总局
　　埃及在文物犯罪执法力量建设上起步早。在1997年11月17日，埃及中南部城市卢克索发生震惊世界的恐怖袭击事件，恐怖分子向外国游客扫射，造成58名外国游客和4名埃及人死亡，多人受伤，该事件重创了埃及的旅游业。为重建旅游安全、保护文物，内政部设置了旅游和文物警察总局（TAP），作为一支独立、常设的专业警种与专业执法机构，并重点在埃及的文物富集区和关键旅游走廊，承担着保障游客安全与旅游秩序以及预防、侦查和打击针对文化遗产的一切犯罪活动的双重使命，成为应对高度专业化的文物犯罪的主要执法力量。
　　1.专业培训与技能要求。承担文物犯罪侦查的警员不但需要接受基础警务培训，而且必须额外完成由最高文物委员会（SCA）考古专家参与设计的专项文物课程，课程内容涵盖埃及历史分期、典型文物器型辨识、盗掘现场初步保护方法、文物犯罪常用走私手法的识别等。在旅游和文物警察重点执勤的卢克索和吉萨地区，旅游和文物警察必须具备能够在发现异常盗洞或可疑物品时能分辨出当地常见的墓葬形制与典型陪葬品并做出初步判断的专业知识。
　　2.垂直化组织结构与分级响应。旅游和文物警察总局在组织构架上实行“总局-地区分局-现场警队”垂直化的三级体系管理。
　　总局。总局设在开罗，负责全国性文物执法政策制定、国际协作、重大案件督办及资源调配工作，属于核心指挥层。
　　地区分局。地区分局设在卢克索、阿斯旺、吉萨等文物富集的省份，负责本地区所有文物警务的指挥与协调工作，属于区域行动层。
　　现场警队。现场警队在案件现场处理、文物识别等环节，属于一线执行层。第一、驻博物馆/遗址警队。常驻埃及重点文博单位，负责安防、安检和初期事件处置工作。第二、旅游走廊巡逻队。常设置在旅游走廊等特定的线性区域，负责景区及交通线流动巡逻、犯罪预防和快速响应等工作。第三、刑事调查分队。由接受过文物犯罪侦查培训的警官组成，负责受理和侦办各类文物犯罪案件。在帝王谷、吉萨金字塔、萨卡拉特级遗址设立专属侦查小组，偏远考古工地与沙漠遗址部署流动侦查分队，在亚历山大港、塞得港等港口设立联合侦查站以拦截走私文物出境；在开罗哈利里集市、卢克索文物市场部署黑市渗透组等便衣人员。
　　3.文物犯罪案件侦办流程。
　　日常案件独立侦办。旅游和文物警察的现场警队作为“前沿哨所”，负责日常的定点驻守、武装巡逻和景区安检收集相关案件线索；发生在博物馆、考古遗址内或旅游走廊上的普通文物盗窃、破坏或小规模走私案件通常由旅游和文物警察的地方分局主导侦办。
　　重大案件联合侦办。当发生涉及有组织盗掘、跨境走私文物网络、恐怖融资或国家级珍贵文物失窃的重大案件，侦办权限会上收至内政部，由刑事调查局主导、旅游和文物警察总局提供专业支持与协作，形成联合调查组。这种联合侦办模式，确保了重大文物案件的侦查资源与专业强度。
　　（二）多部门协作构建全方位联防网络
　　为应对文物犯罪产业链条长、涉及环节多的困难，埃及构建了一张立体化的文物犯罪的防控网络，避免警察部门的孤军奋战。
　　1.与司法机关的“侦查—起诉”闭环。埃及公共检察署通过提前指派专门检察官介入文物警察对重大文物犯罪案件的侦查以引导证据收集符合起诉要求，从而构建“侦查-起诉”快速通道。埃及法院对重大文物犯罪案件给予优先审理并通过判处实刑和高额罚金，震慑文物犯罪。2023年，埃及法院对一名走私未遂罪犯判处15年监禁及100万埃镑罚款。
　　2.与海关进行边境管控协作。埃及海关总署在开罗、亚历山大、卢克索等主要国际空港和海港设立了文物稽查专用通道，通过部署X光扫描设备和查验系统，查验系统与旅游和文物警察总局的“被盗文物数据库”、国际刑警组织的“被盗艺术品数据库”联网，实现文物出入口岸管控，边境管控协作成效显著。当扫描图像显示内部过境物品的结构类似雕像或陶罐等可疑文物或旅客信息触发预警时，海关会立即扣留物品和人员并通知旅游和文物警察总局及最高文物委员会的专家到场查验与鉴定。仅2022年，埃及海关就在口岸查获并移交了超过500件试图非法带出境的文物碎片或工艺品。

　　三、科技赋能实现从溯源到取证的技术变革

　　为应对广袤国土的监控难题与犯罪手段升级，埃及正系统性地将前沿科技整合至警务全链条，构建由数据和算法驱动的“智慧盾牌”。

　　（一）数据库与数字档案
　　埃及强化国内文物数据库及数字档案体系建设并主动融入国际文物数据库合作，为跨国协同的文物溯源追索、权属证明等提供佐证并赋予每件文物一张“数字身份证”。
　　1.国际刑警组织“被盗艺术品数据库”。“被盗艺术品数据库”是国际文物执法机构共享信息、识别赃物的核心平台。该数据库已收录超过134个国家的58000余件被盗文物记录，埃及是该数据库的重要数据提供方与高频使用者，警方会定期向“被盗艺术品数据库”提交新发生的馆藏盗窃、重大盗掘案件中丢失文物的高清图像及特征信息等详细描述，也会充分利用该数据库进行比对任何疑似非法流散的埃及文物，通过数据共享使得被盗文物出现在纽约或伦敦的拍卖市场后，当地警方便能迅速获得预警并采取行动。
　　2.埃及国家文物管理与追索证据库。埃及通过文物数字档案国家工程，建立国家级的所有文物的标准化数字身份档案，不但能够方便埃及对国内文物的管理，而且为跨国文物的法律追索提供了“身份证明”和“所有权证明”；数据库的数据内容包括文物的高清3D模型、材质分析、出土记录等全方位科学档案，这份拥有精确测量数据、微观特征高清图像和科学检测报告科学档案成为文物难以更改的“数字指纹”，进而从技术层面彻底瓦解伪造合法来源文件的犯罪空间。档案面向埃及警方、文物部门、司法机构等开放，以服务于证据链的构建。当埃及警方通过国际刑警组织数据库这个“全球通缉令发布系统”发现可疑埃及文物时，可以调取国内数据库这个“国家级精密证据库”的详细档案进行精准比对和司法举证。通过两个数据库系统的协同工作，实现从发出警报、锁定目标、身份确认到法律举证的全链条追溯。
　　3.意大利文物数据库。
　　数据库建设。在数据库建设方面，意大利拥有世界上最早且专业的文物数据库，包括“被盗文物数据库”，记录已知被盗物品信息；“非法挖掘考古遗址数据库”，记录遭到盗掘的考古地点信息；“赝品数据库”，记录已知的赝品信息，防止其流入市场混淆真伪。数据库目前收录了约130万件被盗艺术品和文物的详细信息，涵盖“描述、尺寸、材质、年代、风格、铭文、保存状况、历史照片、出处来源以及被盗详情”的详细记录，并存储了约800万张相关照片。意大利坚持对该数据库进行数字化转型升级，对重要文物进行高精度三维建模与扫描，形成独一无二的“数字指纹”。2023年，意大利依据文物数据库推出在线平台“虚拟陈列室”，向全球博物馆、画廊和交易商开放部分数据查询功能，变被动查询为主动预警。此外，意大利还开发人工智能工具用于自动扫描网络拍卖平台、社交媒体和画廊网站上的文物信息，通过图像比对识别可疑文物。
　　埃及与意大利签署数据库互联与信息实时比对协议。2008年，两国签署《埃及与意大利政府关于文化物品保护与返还的双边协议》，协议特别规定两国文物数据库互联和实时比对的协作机制。欧洲历来是埃及非法文物的主要中转地和重要消费市场，通过和意大利的数据库深度合作，极大地增强了埃及对文物走私路径的监控能力。2022年，在两国的一项联合行动中，双方通过数据比对，成功在意大利一位私人收藏商的藏品中识别出一批来自埃及阿斯旺地区的非法出土文物，并最终促成该收藏商返还。

　　（二）前沿科技应用
　　埃及拥有众多偏远分散的文物遗址，通过科技手段延伸警方文物执法的触角、提升战斗力，进而构建起空天地一体化的文物犯罪防控与精准打击体系。
　　1.卫星遥感与地理信息系统构建遗址安全“天眼”。埃及在撒哈拉沙漠、东部沙漠等无人区分散着数千处考古遗址，如何实现对这些遗址的有效监控，成为埃及文物与旅游警察面临的重大执法挑战。埃及通过与欧洲航天局（ESA）合作，充分利用哨兵系列（Sentinel）对地观测卫星提供的高分辨率多光谱影像，结合地理信息系统（GIS），对埃及的重点遗址进行每两周或每月一次的周期性卫星遥感监测。当发现新的车辆轨迹或者非法搭建的营地、盗掘坑洞等异常情况时，通过专业的图像处理算法自动识别并标定地表异常，同步推送卫星预警信息。自2021年全面推广该技术以来，埃及警方等部门成功提前发现并制止了数十起针对偏远遗址的预谋盗掘活动，由“事后追查”的被动执法转向“事前预防”的主动防控。此外，埃及通过地理信息系统将文物遗址的边界、地形地貌、巡逻路线、历史案件点位等空间信息集成在一张图上，为文化与旅游警察的力量部署和应急响应提供智能化决策支持。
　　2.无人机巡查与三维建模以提升侦查取证精度。埃及内政部已为旅游和文物警察及刑侦部门配备了多款无人机，接到文物盗掘报警后，警用无人机可率先飞抵现场开展高空全景拍摄和低空现场勘查且不破坏现场，快速掌握文物盗掘的整体情况并追踪犯罪嫌疑人的逃逸路径结合倾斜摄影测量技术，能够生成厘米级精度的盗掘现场实景三维模型，三维模型能精确呈现每个盗洞的深度、直径、土方堆积状态以及散落文物的原始位置关系，其证明力远大于传统照片和手绘草图。在埃及多起重大文物盗掘案件的公诉实践中，三维模型作为重要证据提交法庭后，获得了法官的高度采信。
　　3.构建科学物证链让文物“说话”。埃及最高文物委员会管辖的中央实验室，持续与开罗大学等教研机构合作，中央实验室配置了X射线荧光光谱仪、热释光测年仪、稳定同位素质谱仪等文物科学鉴定设备，对警方等执法部门扣押或追索回国的相关文物做系统的材质分析和产地溯源。在实操中，可通过检测陶器里的黏土和夹砂的微量元素，比对埃及尼罗河等不同区域黏土沉积的数据库，确定该文物最可能的制作地点等。通过系统检测，让埃及的文物成了“会说话的证人”，进而为埃及文物追索的法律和外交博弈提供坚实的技术支撑。■
　　
　　【作者简介】左荣昌，男，江西余干人，江西警察学院法律系讲师，江西警察学院公共安全中心兼职研究员，二级主任科员，研究方向：无人机法治、公共安全。
　　张承先，男，江西余干人，南昌铁路公安局教育训练中心副主任，美国佐治亚大学访问学者，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兼职硕士生导师，研究方向：刑事法律、行政法律、公安管理、公安教育。
　　任若玮，男，江西丰城人，南昌市公安局青山湖分局特巡警大队二级警长，研究方向：治安管理、警察管理。
　　（责任编辑：古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