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袁晨钧 杨振楠 蒋林江

　　2026年2月，得克萨斯州拉雷多警察局迎来了一位特殊的“新警员”，一台名为“猛禽”的四足机器人，正式成为该市特警队的最新成员。这台价值50万美元、由拨款资助的机器狗，其全称“机器人突击风险预防与战术行动响应者”精准定义了它的使命，在核生化威胁探测、可疑背包开启、远距离物品拾取等高风险场景中，替代警员先行探路。
　　就在同一个月，马里兰州蒙哥马利县却作出了截然相反的决定，正式放弃在银泉市中心部署名为“帕克”的安保机器人试点项目。这台高约152厘米、重420磅（约190.51千克）的自主巡逻机器，配备360度摄像头、车牌读取器、应急灯和警笛，却因“社区对政府监控的高度戒备，尤其是在少数族裔群体中”而夭折，10万美元的投入最终未能进入实战。
　　这两起几乎同时发生的事件，精准映照出美国具身智能警务应用的真实境况：一面是对战术价值的坚定拥抱，另一面是与社会接受的艰难博弈。从纽约警察局对机器狗从租约终止到重新采购的反复，到旧金山“机器人致命武力授权”一周内即告撤销的舆论风暴，再到迈阿密正在测试的全球首个无人驾驶警车项目，美国正演变为一个鲜活的“机器同事”试验场。

　　一、应用版图：三大功能模块的实战渗透

　　美国警方的具身智能装备已形成清晰的功能分化，覆盖从高危处置到日常巡逻的完整场景。

　　（一）高危处置型：排爆机器人与战术机器狗
　　排爆机器人是美国警用机器人历史最悠久、应用最成熟的类型。以“派克波特”和“安德罗斯”系列为代表的履带式机器人，在全国各地特警队中广泛列装，用于处置爆炸物、侦查可疑车辆和建筑物内部侦查。这类机器人的核心价值在于“将警员风险降至最低”，操作员可在安全距离外遥控机器人接近威胁目标，通过机械臂进行探测、抓取或销毁。早在2014年巴西世界杯期间，巴西政府就曾向制造商iRobot采购30台“派克波特”防爆机器人，部署在12个举办比赛的城市，用于探查可能出现的危险爆炸物。
　　四足战术机器人（机器狗）正成为高危处置领域的新锐力量。2026年2月，拉雷多警察局引进的“猛禽”是该地区首台配备警方的机器狗，其核心任务在于核生化材料探测。警局中该项目负责人强调：“‘猛禽’的优势在于可以让我们保持安全距离，不必过于靠近可能伤害公众的现场。派出‘猛禽’，警员安全，公众更安全。”目前，该局已安排持无人机认证的警员接受机器人操作培训。
　　同样在2月，拉斯维加斯大都会警察局与联邦调查局联合执行的一次搜查行动，展示了机器狗在极端危险场景中的实战价值。执法部门在东谷一处住宅发现可疑“生物实验室”，冰箱内装满未知液体。警方与联邦调查局用一周时间制定战术计划，最终部署机器狗进入实验室内部，实时回传视频画面并采集空气样本，以判断调查人员能否安全进入。事后清点显示，调查人员共收集超过1000件证据，包括生物材料和液体，已送联邦调查局实验室检测。警长凯文?麦克马希尔指出：“为了防控执法中的安全风险，我们在此次行动中采用了多种技术手段。”
　　加州圣贝纳迪诺警察局则在2026年3月获得县监事会10万美元拨款，用于采购“警用机器狗”。该项目总预算35万美元，剩余部分由警局自筹资金补足。该机器人配备摄像头、音频设备和先进移动能力，可穿越走廊、楼梯和狭小空间，在低能见度环境下作业，实时传输现场信息。圣贝纳迪诺警局的定位非常明确，用于武装嫌疑人对峙、被困人员解救、潜在爆炸物或危险品处置等高危场景。

　　（二）巡逻监控型：自主巡逻车与停车场哨兵
　　自主巡逻机器人承担的是“移动监控哨兵”职能，以持续在场产生威慑，实时感知采集数据。
　　最具代表性的是“骑士镜K5”，这颗“蛋形机器人”已广泛部署于企业园区、停车场、购物中心和市政区域。它由总部位于加利福尼亚州山景城的骑士镜公司开发，高1.5米、重136千克，外形类似《星球大战》中的R2-D2，配备360度摄像头、热成像传感器、激光测距仪、雷达、空气质量传感器及麦克风等设备。它可自动沿预设路线巡逻，检测异常活动并实时报警。与人类警卫相比，K5的优势在于24小时不间断作业、无需休息、成本可控，其租用成本仅为每小时6.25美元，低于美国联邦最低工资标准。
　　俄勒冈州塞勒姆市试点的“达克斯博特”巡逻机器人，成本仅为每小时12美元，相当于人力成本的1/3，专门用于停车场和校园周边巡逻。
　　然而，巡逻机器人遭遇的社会阻力也最为显著。2026年1月，马里兰州蒙哥马利县正式叫停“帕克”机器人试点项目。这台原本计划在银泉市中心停车场执行一年试点任务的机器人，在测试阶段即因社区反弹而夭折。县交通局的官方声明直言：“考虑到当前社会氛围，我们意识到社区对政府存在高度戒备，尤其是在少数族裔群体中，因此决定不再推进该项目。”
　　这一案例揭示了一个核心悖论，机器人在技术层面“有效”，但在社会层面“不可接受”。尽管同期全县犯罪率有所下降，但居民对“被监控”的担忧，尤其是在移民社区中，压倒了技术可能带来的安全感。有居民直言：“谁会愿意被机器人盯着？更何况数据泄露的风险谁说得清。”

　　（三）战术辅助型：从空中到地面的协同感知
　　战术辅助型装备的核心功能是“延伸警员感知”，包括无人机第一响应人系统和无人地面车辆。
　　无人机第一响应人模式正快速推广。2026年2月，俄亥俄州汉密尔顿警察局加入全美首个州级资助的DFR试点项目，采用自动无人机基站，一个可远程开启的箱式装置，持证警员在电脑端即可远程操控无人机起飞。无人机利用蜂窝网络通信，时速可达40英里（约64公里），到场时间仅需90至150秒，而警车需10～15分钟。无人机还可投送肾上腺素注射器、救生衣等急救物资。
　　无人地面巡逻车正迈向实战测试。迈阿密-戴德县治安官办公室正在测试的“警犬”项目，是全球首个将无人驾驶技术与警务巡逻深度绑定的试点。该项目由新创公司“警务实验室”与迈阿密-戴德县治安官办公室共同开发，以福特警用版SUV为基础，搭载来自佩罗内机器人公司的自动驾驶技术。车辆在没有警员的情况下自动巡逻，通过摄像头和无人机向指挥中心回传数据。该项目计划实现L3-L4级自动驾驶，每天22小时续航，主要用于社区威慑、夜间巡逻和无人机协同。警务实验室首席执行官马乔琳?布鲁格林表示，“警犬”的设计目的在于“扩充警力效能、提升安全性并增强现场掌握力”，成为所谓的“警力倍增器”。

　　（四）专项任务型：芬太尼探测机器人的精准打击
　　阿片类药物危机催生了新的机器人应用场景。亚利桑那州巴克艾警察局获得12.7万美元专项拨款，采购芬太尼探测机器人。该机器人具备爬楼梯、开门、取物等功能，可进入疑似制毒窝点进行化学物质识别，避免警员暴露于芬太尼等剧毒物质中。

　　二、争议风暴：三场标志性公共博弈

　　美国具身智能警务应用的历史，是一系列公共争议的叠加。这些事件构成了技术与公众之间的“压力测试”，也塑造了今日的制度边界。

　　（一）纽约机器狗事件：从“军事化”抗议到高危场景回归
　　2021年4月，纽约警察局迫于公众压力，终止了与波士顿动力公司的“斯波特”（Spot）机器狗租约。当时，这台四足机器人在布朗克斯区一处住宅楼内的执法行动中亮相，立即引发强烈反弹。批评者将其与反乌托邦科幻作品《黑镜》中的“杀人机器狗”相提并论，指责警方“将军事化武器带上街头”。
　　然而，两年后的2023年4月，纽约市长埃里克?亚当斯宣布：纽约警察局将斥资75万美元重新购入两台“斯波特”机器狗。这一次的定位发生了根本转变，不再是街头巡逻，而是专门用于人质事件、炸弹威胁和建筑物坍塌等高危场景。警方强调，这些机器狗将仅用于“将警员从危险中解脱出来”的场合，并设置严格的操作规程。
　　这一反复清晰地揭示了美国警务机器人应用的第一条边界线，公众可以接受“战术型”机器人，但不能接受“监控型”机器狗走上街头。同样是“斯波特”，从2021年的“军事化象征”到2023年的“战术工具”，角色定位决定了社会接受度。

　　（二）旧金山“致命武力授权”风波：机器人能否夺命
　　2022年11月，旧金山监督委员会以8比3的投票结果，通过了一项极具争议的政策，允许警方在“极端情况下”为排爆机器人配备炸药，作为致命武力使用。支持者辩称，这是针对“活跃枪手”等极端场景的“最后选项”，可避免警员以身犯险。
　　然而，公众的反应远超预期。抗议者指责这是“终结者式的疯狂”，民权组织警告“将杀人权力交给机器”的危险先例。一周之内，监督委员会以全票通过撤销该授权，并永久禁止警方将机器人用于致命武力。
　　这场风波划出了第二条边界线，无论战术价值如何，机器人不得被赋予“夺命权力”。2026年，非营利组织“警务项目”在其发布的《警察机器人武力使用监管框架》中明确提出，应暂停将机器人用于武力投送，无论是致命武力还是非致命武力。理由包括警察系统缺乏有效监督；责任豁免机制使不当行为难以追责；人机交互中可能出现的“去人性化”效应，如面对屏幕上的影像，警员可能比面对面时更容易使用武力，以及系统遭黑客攻击的潜在风险。

　　（三）蒙哥马利县项目叫停：监控恐惧压倒安全需求
　　2026年1月，马里兰州蒙哥马利县正式叫停“帕克”机器人项目，成为第三条边界线的标志性事件。这台152厘米高的机器人原本规划在银泉市中心停车场执行一年试点任务，却在测试阶段即被终止。
　　县交通局的声明措辞谨慎但意味深长：“考虑到当前社会氛围，我们意识到社区对政府存在高度戒备，尤其是在少数族裔群体中。”移民律师指出，这种恐惧正在被全国性的执法与监控氛围所放大：“问题不在于政府是否有正当理由保护公民，我们当然希望如此。问题在于，数据一旦落入政府手中，将如何、何时、何地被使用？我们需要更多透明度。”
　　值得注意的是，银泉地区同期正面临治安挑战，停车场撬车盗窃案件频发，这正是最初引入机器人的背景。但居民对“被监控”的担忧，压倒了技术可能带来的安全感。正如一位居民所言：“很多人不愿意被盯着看，尤其是被机器人盯着。”
　　这条第三条边界线划在“监控型”机器人的应用场域，在涉及移民社区、少数族裔群体时，单纯的“技术有效性”论证不足以赢得公众信任，必须前置化社区参与和数据治理承诺。

　　三、制度博弈：法律、隐私与问责的三重困境

　　具身智能警务应用引发的争议，正推动联邦、州和地方层面的制度回应。这些回应尚在演进中，但已勾勒出未来监管的雏形。

　　（一）法律困境：责任归属的真空
　　机器人自主决策造成伤害，责任归谁？是制造商算法设计缺陷，操作员判断失误，部门主管培训不足，还是机器人本身？尽管在现行法律框架下，它尚不被视为可担责的主体。
　　纽约州正在审议的A7180法案试图给出一种答案，该法案明确“禁止警察机构使用机器人”。尽管这一激进立场未必成为最终法律，但它反映了立法者对机器人进入执法领域的深刻警惕。
　　在联邦层面，尚无专门针对警用机器人的统一立法。反无人机领域已有《更安全天空法案》（SAFER SKIES法案），授权地方执法机构在特定条件下可摧毁可疑无人机，但对于地面机器人，法律真空依然存在。行业呼吁建立类似“安全通信互操作连续体”的治理框架，涵盖治理结构、标准操作程序、技术系统、培训演练和日常使用五个维度，避免重蹈2001年后公共安全通信领域“投入巨资却无法协同”的覆辙。

　　（二）隐私困境：数据的边界在哪里
　　24小时巡逻机器人持续采集人脸、车牌、音频和环境信息，这些数据如何存储、谁可访问、留存多久、公民能否“选择退出”？
　　当前实践呈现碎片化，部分警局主动公开机器人政策，详述操作指南、任务类型和数据管理程序；部分部门实施实时仪表板，显示机器人活动的时间戳、任务类型和地理部署区域；还有机构承诺“不配备人脸识别功能”以换取公众接受。
　　骑士镜K5引发的隐私争议尤为典型，它看到的所有东西都会上传到服务器，类似于谷歌街景系统，这使得公众对其数据使用方式产生普遍担忧。
　　2026年国际消费电子展上，维克旺与德克洛阿克情报公司联合展示的“端到端AI机器人安全框架”，代表了技术层面对隐私担忧的回应，通过在数据源头进行去标识化处理，在传输和存储前减少隐私暴露风险；持续监控AI行为，检测自主决策过程中的异常“漂移”。

　　（三）成本困境：性价比的争议
　　“警犬”无人巡逻车项目预估成本为人力巡逻的1/3，但“2000小时机器人巡逻替代300小时警员巡逻”的效能争议仍在持续。塞勒姆市的“达克斯博特”巡逻机器人每小时成本12美元，明显低于警员薪资，但支持者强调的“威慑效应”难以量化；反对者则指出，机器人只能“记录”而无法“干预”，面对正在发生的犯罪，它除了报警别无选择。
　　拉雷多警局的50万美元“猛禽”机器狗、圣贝纳迪诺警局的35万美元项目、纽约警局的75万美元采购，这些投入都面临同样的问题，纳税人是否愿意为“降低警员风险”支付这样的成本？当社区同时面临治安、教育、住房等多重需求时，机器人的“优先级”并非天然成立。

　　四、未来走向：三条可观察的演进线索

　　（一）技术侧：从远程操控向自主决策演进
　　2026年国际消费电子展展示的趋势表明，警用机器人正从“遥控工具”向“自主智能体”过渡。隐私保护AI、行为监测AI、端侧数据处理能力的提升，使机器人能够在本地完成人脸模糊化、异常行为检测，减少数据传输带来的隐私风险。但这也带来新的问题，当机器自主决策的比例上升，人类监督的有效性如何保证？

　　（二）政策侧：州级立法试点的涌现
　　密苏里州共和党众议员埃里克?伯利森2026年2月提出的《反无人机州和地方防御者法案》，虽聚焦空中无人机，但预示着地面机器人领域也可能出现类似的“联邦授权—地方执行”立法路径。该法案拟允许全美多达4000家执法机构在2026年世界杯期间获得临时反无人机权限，建立“快速通道”试点。地面机器人领域，加州、纽约州等地正在酝酿操作规范立法。

　　（三）公众侧：社区参与的前置化
　　蒙哥马利县的教训正在被其他地方吸取。越来越多的警局在引入机器人前主动举办社区说明会，邀请居民观看现场演示，公开回应隐私关切。圣贝纳迪诺警局在宣布机器狗采购时，特别强调“技术将仅用于高危场景，不会用于日常监控”。这种“承诺前置”成为构建公众信任的必要条件。
　　从拉雷多的“猛禽”到银泉的“帕克”，从纽约的“斯波特”到迈阿密的“警犬”，美国正在上演一场具身智能警务应用的真实社会实验。这场实验的核心发现是，具身智能警务不会完全替代警察，但正在重塑警察的履职方式。其最大价值不在“替代人力”，而在“延伸感知、降低风险”，让机器先行探路，让警员远离险境。
　　但这场实验同样揭示了一条铁律，技术的有效性不等于社会的接受度。纽约机器狗从“军事化象征”到“战术工具”的转身，旧金山“致命武力授权”的一周反转，蒙哥马利县项目在治安压力下的最终夭折，每一场争议都在划定边界。在战术价值与社会接受之间，在监控需求与隐私恐惧之间，在创新冲动与制度审慎之间，美国警方正在艰难寻找平衡点。■
　　
　　（本文系北京市高等教育学会 2024 年立项重点课题《公安机关新质战斗力与首都公安院校人才培养改革研究——以治安系为例》的阶段性研究成果，课题编号：ZD202411）
　　【作者简介】袁晨钧，北京警察学院治安系副教授，研究方向为治安管理、数智警务和涉外警务；杨振楠，北京警察学院治安系讲师，研究方向为治安管理、数智警务和涉外警务；蒋林江，北京警察学院25级刑技一班学生。
　　（责任编辑：冯苗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