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次独立调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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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出版社 2026/6/4 9:49:49浏览次数: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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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吴佳葳 刚开完晨会,我在笔记本上用力写下:“2026年2月6日,第一次参与主调。”笔尖划过纸张,墨迹微微晕开,与我擂鼓般的心跳交叠。 师傅把车钥匙递给我,说:“这起砍树纠纷,两家心里还有些‘小疙瘩’。今天你再去一趟,看看能不能做到‘案结事了’。”我忐忑地接过车钥匙,开着警车缓缓驶远。后视镜里,师傅的身影越来越小。 车里突然安静得可怕。以往这时候,师傅会哼着那几句不成调的小曲,随口说着“等会儿你看我怎么做”。可今天,师傅没有在我身旁。 路上,我想起师傅调解过的一起宅基地纠纷,想起因赔偿问题与商家发生冲突的消费者,想起活动中心那盘没下完的棋……那些画面在脑子里翻涌。 到了现场,双方比想象中冷静。没有围观的村民,只有一地碎叶、一个只剩一根树枝的大树桩、两个沉默的身影。王大哥蹲在树桩旁抽烟,烟灰簌簌落在树根上。张大娘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株被霜打蔫的庄稼。 显然,昨天的调解还没有完全解开两家的心结。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执法记录仪,开始记录。第一次独立面对这样的场面,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沉稳些:“您们说说吧。” 王大哥把烟头摁进泥土里,说:“树太高了,落叶飘得到处都是,还时不时掉树枝,影响生活。”他顿了顿,“我找过他们家好几次。” “你胡说!”张大娘突然激动起来,“我根本没接到过电话!” 我的手本能地摩挲着记录本边缘,心里想着如果是师傅,这时候会怎么做?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具体什么时间联系的?” 王大哥报出三个日期,我埋头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可接下来该问什么?换作师傅又会怎么问? 沉默在我们三人之间蔓延。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跟师傅出警,也是邻里纠纷,为的是两家之间的一道矮墙。师傅没急着问谁对谁错,而是蹲在墙根看了很久,然后说:“这墙基是你们两家一起打的吧?”就这一句话,让两个原本剑拔弩张的男人都愣住了。 树桩,我该看看树桩。 我蹲下来,年轮很密,靠中心的几圈几乎挨在一起,那是树年幼时长得慢。越往外越疏朗,是风调雨顺的好年景。在靠近边缘的位置,有一圈颜色特别深,像受过伤又愈合了。 “这里,”我指着那圈深色年轮,“是怎么回事?” 两个人都愣住了。张大娘先蹲下来,手指悬在那圈年轮上:“多年前我家大儿子结婚,树上挂着彩带装饰,他爸老王帮忙用麻绳固定了半年。” 王大哥也凑过来:“对,那年我二十来岁,还帮忙扶过梯子。” 时间在那一刻有了温度。我继续看着年轮,一圈圈数下去,“看见”张大娘小儿子出生那年树长得特别快,“看见”两家人一起修枝、一起在大树旁田里种地的时光。这不是一棵树,是一本立在地上的乡情日记。 “落叶多,你可以说出来,我来修枝啊!”张大娘的声音还是急,但少了怒气,多了委屈。 考虑到现场调解可能再次引发争执,我决定将双方带回所里。在警车里,两人一左一右坐着,一路沉默。通过车内的后视镜,我看见张大娘一直望着窗外,王大哥则低头摆弄着手机。 回到所里,我给他们倒了热茶,安排在调解室分开坐下。师傅说过,新手最容易犯的错,就是话说得太多。我负责倾听,打开他们的情绪缺口。 在分开交谈中,王大哥红着眼眶说:“我砍树……不是冲她老人家。我就是看着树叶掉得到处都是着急,又觉得她们一家都搬到城里了,不在乎这儿的事了。” 另一间屋子里,张大娘摩挲着茶杯,轻声说:“我怎么会不在乎……那棵树是我老伴儿种的。” 黄昏时分,我把两人请到一起。夕阳透过调解室的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我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个人,沉声说:“树已经砍了,咱们得往前看。我的建议是:第一,王大哥正式道歉;第二,买棵新树苗,种在老树旁边;第三,双方签一份调解协议书。” 这个方案是我临场想的。看着两个人的表情从错愕到沉思,我知道,方向对了。 张大娘先点头:“算了,两家人是世交,话说开了就好。” 王大哥站起来,向张大娘深深鞠了一躬:“张婶儿,您是看着我长大的,这件事确实是我错了。树苗我去买,一定种好。” 张大娘起身扶住王大哥的手臂:“树砍就砍了,这事儿就算了。以后有啥事儿还是可以找我。我知道,你心眼儿不坏。” 我拿出调解协议书,两人认真阅读后,郑重地签下了名字。看着他们并肩走出派出所大门,我站在窗前,久久没有离开。 坐在办公桌前,我忽然对基层派出所的工作有了更深的理解。从前在警校,想象中的派出所工作尽是追捕、讯问、破获大案要案的热血场景。然而实际中,我们更多面对的都是这些看似“鸡毛蒜皮”的小事——一棵被砍的树、一道越界的墙,一句伤人的话。正是这些小事,构成了群众最真实的日常生活。 石家坡的树一定会重新长起来,我也会在石家坡的泥土里扎下根。以后再遇到越界的墙、伤人的话,我会记得蹲下来,看看年轮里的故事,再开口说话。 (作者系湖北省恩施市公安局六角亭派出所民警)(李剑飞整理)
编辑:派出所工作----石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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