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建
　　
　　什么是现场处警的“节奏”，笔者认为就是在符合警务规范的接处警工作中，民警通过对报警内容和现场态势的分析判断，主导、控制整个事态发展的节奏，作出合乎事物发展规律、合理有效的处置。
　　在接处警工作中，绝大部分警情可以用常规的节奏处置，然而有些警情却需要掌握“急”“缓”节奏。在处置突发事件、急难险重警情时，如遇到有人轻生，涉及群众生命安全，当然要“急”，可以采取“短、平、快”的方式化解危机；在处置某些看似简单但操之过急反倒可能引发不良后果的警情时，则要不急不躁，“化干戈为玉帛”，该“缓”的时候必须“缓”。
　　合理把握现场处警中的节奏是民警执法能力的体现，需要民警对各类知识、技能的掌握以及经验的积累。实际工作中，有些民警没有把握好处警的节奏，让工作陷入被动，原因是多种多样的，可能是法律知识掌握不够全面，也可能是准备工作做得不够充分、细致，还可能是对事态发展的把控不到位，等等。
　　在我的从警生涯中，尤其是大量接处警的经历中，既有成功的经验，也有失败的教训。下面，我将与大家分享几个与节奏有关的案例。

　　该“急”的必须“急”

　　一年夏天，下午五点多，接到一名群众报警，称有人疑似要轻生。我们快速到达现场，在北京海淀区的昆玉河西侧看见一名年轻女子斜坐在昆玉河汉白玉大理石栏杆上，右手还包着厚厚的绷带，下面就是湍急的水流。到现场后发现，事发地点不属于我们派出所管辖（我所属的派出所管辖区域为昆玉河东侧），按照工作流程，可以移交有管辖权的派出所来处置。但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情。此时，只见同事老顾慢慢走到女子正面五米左右的地方，手拿着电台与上级汇报沟通，辅警小张拿着执法记录仪在正面拍摄。我看准时机，从女子背面约二十米的位置开始奔跑，乘其不备，冲到她身边。她完全没有想到，惊讶地还想挣扎往下跳。我一把抱住她，将其从栏杆上拉了下来。整个处置过程不到十秒钟。之后，我们将女子移交给了属地派出所。据了解，这位在北京动物园服装批发市场打工的女孩因为失恋，两天前刚刚试图割腕自杀，被发现后送到医院做了手术，这天又想不开，来到昆玉河想轻生。
　　这样的处置方式，我感觉特别合理：人命关天，多一秒就会有一秒的危险。在保障百姓生命安全面前，管辖权限不是主要因素，警察的职责是排在第一位的。如果该“急”的时候不“急”，则有可能导致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急”中带“缓”

　　案例一：
　　一天晚上八点多，一名家住中关村芙蓉里一个老旧小区六楼的女子十万火急地报警称，有个人持刀正在砍她与另外两名女子所住的合租房房门，已经砍开一个大洞。我电话里问她知不知道是什么人在砍？她说她才住进来，不清楚，而且带着哭腔求我不要挂电话。我们开着警车、闪着警灯火速赶到了现场。
　　我跳下警车与辅警小张冲到了楼里，此时楼道里已有许多人在那里吵吵嚷嚷、议论纷纷。我们快速爬上六楼，只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正挥着菜刀砍房门，门上砍开了一个直径五十厘米左右的大洞。我大喝一声：“干吗呢！”满身酒气的他停了下来。我抢过菜刀。他看见我们，没有针对我们采取对抗。这时，我发现他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也可能是砍累了，看着我，逐渐冷静了下来。
　　危险解除了，他告诉我真相：原来他住楼下，楼上漏水严重，他找到楼上的二房东协商解决，二房东却推卸责任、拖延时间，拒不解决问题。他一气之下就把房门砍了。了解情况后，我们将相关人员带回了派出所，进一步协商解决问题。
　　案例二：
　　一天早上八点半，我们马上准备交接班了，接到中关村大河庄园的一个紧急报警，称有人扬言要点煤气。这可是危害公共安全的事件！我们迅速赶到现场。我先在楼道里观察了一番，未发现可疑的危险情况，于是来到报警的801房间。敲门后出来一个中年男子，看见我们却说，没事了，你们回去吧。我说，你刚刚报警，反映这么严重的情况，我们需要了解清楚。他很不情愿地打开了屋门。我们进屋后，看见一个女人趴在桌子上正在啼哭，她看见我们后，大声冲我们咆哮道，谁让你们来的！我说，你先生报警请我们来的，说你要点煤气。我们不想介入你们家的矛盾，但你要是敢冲动胡来，我就处置你。这下她老实了，也不说话了。
　　原来这是一起家庭矛盾纠纷，女主人一气之下扬言要点煤气，男主人报了警。遇见这类情况，民警要按工作流程处置，了解清楚情况，不能让对方一句“没事了，你们回去吧”就给打发走了。关键要看当事人的情绪是否稳定了，危险解没解除。
　　实际工作中，有些紧急状态的报警，其实是“虚惊一场”，但我们还是应该十分重视，果断处置。不可轻视每一起报警，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高度负责的工作态度是每一名警察都应秉持的。

　　“缓”中带“急”

　　案例一：
　　一天晚上九点多，接到新中关大厦四层一家餐厅的报警，称有人吃“霸王餐”。我们赶到现场，看见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坐在餐桌上。报警的餐厅经理说，这人并没有喝酒，吃了三百多元饭菜，拒不付款，现在想离开，不知道什么情况。我走过去问他，为什么吃饭不结账？他说他结账了。我说这里有监控，你肯定没有。他二话没说，冲过来就挥拳打向了餐厅经理。这样的行为，让我感觉他可能不是很正常。我们出警的三个人立即将他控制住，戴上约束器械，带回派出所，进一步处置。事后了解到，这人就是兜里没钱了，又想改善一下伙食，其行为属于寻衅滋事。
　　这样的警情，在实际工作中也会时常遇到——当事人突发的行为让民警猝不及防，所以民警要时刻绷紧处置突发状况这根弦，随时做好准备面对可能出现的危险情况。
　　案例二：
　　一年夏天暑期，下午三点左右，接到北京大学东门一名女士的求助报警。我们到达现场后了解到，这位女士带着三个孩子要参观北京大学，晚上7点还要坐高铁回辽宁大连，她嫌排队的人太多，希望民警帮助她不排队进入北京大学。面对这样不合理的要求，我告诉她，无法帮助，一旦这样便会影响正常的排队秩序。我正在与她解释的时候，又接到一个紧急报警，一名群众在附近公交车站抓到一个小偷。我们赶快上了警车，赶到三百多米外的另一个现场。只见车站一片混乱，两名男子正在打一个四十多岁哭泣的男子。我们制止住他们的行为后，了解到，哭泣的男子是小偷，在公交车上偷窃一位女士的手机被发现后，这位女士的丈夫和弟弟便与他打了起来。我们迅速给这个小偷戴上手铐，押上了警车，也让三位当事人一起上了车，快速回到派出所，进一步调查处置。
　　民警出警时，经常会遇到上一秒还处在一个相对“慢”节奏的工作状态，下一秒就要高速运转起来，处置突发状况。所以还要强调，需要绷紧处置突发状况这根弦，随时随地准备面对不同警情。

　　该“缓”的必须“缓”

　　下面三个报警的处置案例，前两个就是操之过急的例子，第三个则是合理把握处置节奏的范例。在处置现场，特别是某些情况特殊的现场，需要有自己的判断和分析，要有定力，做到不轻举妄动，不被他人所左右，采取最优的处置方法，解决棘手难题。
　　案例一：
　　一天晚上，某小区的一对父子，酒后引发争吵和冲突，中年男子辱骂父亲，父亲选择了报警。民警到达现场时，父子俩还在不停地争吵。民警怕事态发展，急于解决这个矛盾，决定将中年男子带回派出所进一步处理。中年男子与民警之间发生了激烈的肢体冲突，两人从楼梯滚落，双方不同程度受伤，只好都去医院看病治疗。中年男子随即投诉民警殴打他。督察前往医院，通过双方叙述以及执法记录仪内容，了解事情真相后告知中年男子，民警没有殴打他，是其自己摔伤的。中年男子对民警的处置充满了怨气。民警也因此受伤，休息了一段时间。
　　从处置的合理性分析：首先，法律法规没有对处置时限进行规定和要求，在实际工作中应视具体情况而定，以处置完毕为准。那么，民警为什么要这么操之过急？其次，这起报警如果采取“柔性”的“慢”节奏方法，效果会更好。因为父子之间的矛盾只是争吵，没有殴打行为，当时也没有针对民警，没有与民警发生冲突，民警没必要把矛盾转移到自己身上。再次，对于这起报警，即便将当事人带回派出所也不够处罚标准，这只是一起家庭纠纷。按照日常规律，人喝酒后，自然会进入亢奋状态，亢奋期过后，会进入疲倦期，再进入睡眠状态。对于这起事件，民警应进行规劝，让当事双方冷静下来，矛盾自然会化解。最后，报警的父亲要求民警立即将其儿子带走，对此民警要有自己的判断，采取正确的处置方法，不能听从报警人的安排。这个案例里，民警可以采取更合理的“缓”的方法，而没必要急着将当事人带回派出所。
　　案例二：
　　有一次，我与一位同事接到中关村1+1大厦报警。我们到达现场后，推开一扇门，看见一个小伙子手里提着两根木棍子，怒气冲冲地站在里面。我赶紧过去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小伙子提着木棍，一句话不说就冲了过来，要挥起棍子殴打我们。我们只好退了出来。回到警车边上，同事抄起车上一块不大的木板，我告诉他车里有盾牌，可还没等我把盾牌拿出来，同事就冲进了大厦。我随即也冲了进去。转眼工夫，就听里面一片混乱的声音，只见小伙子快速往地下室跑去，同事则捂着流血的头走了出来。我赶快让他上了警车，闯着红灯把他拉到了附近的医院。现场只能交给增援民警处理。最后，外科医生为同事的头部缝了10针。
　　这是一个惨痛的教训。从处置的角度来分析：首先，没有做好自我防范的准备，此时应拿出盾牌、戴上头盔，再进一步处置。其次，应客观判断自身的处置能力，如果能力不足，可以请求支援。再次，如果现场紧急，还可以让大厦安保人员协助处置。没有充分准备的、盲目的、不懂处置“节奏”的工作，就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事后，增援民警把肇事男子抓到了，按寻衅滋事刑事拘留了。
　　案例三：
　　一天晚上凌晨二点，中关村某酒吧，几个某著名餐厅的年轻厨师在酒吧里持刀闹事。酒吧报警后，当时附近只有我们两名民警和一名辅警，初步研判后发现对此警情处置没有十足把握，万一现场失控，会出现被动局面。于是，我便马上请求分局派巡逻特警与我们一同前往处置。夜间交通通畅，正在巡逻的特警五分钟就赶到了。我们一起到现场，顺利地将闹事的五个人带回了派出所，最后将其中两人治安拘留了。
　　总之，对于现场处警节奏的掌握至关重要。如果一线民警能够掌握好“节奏”，相信处置的失误率会明显下降，群众对民警的满意度会明显提高，实现事半功倍的效果。
　　
　　（作者系原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中关村西区派出所民警，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北京警察学院兼职教官，著有《有温度的执法》一书，现已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