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译/李一南
　　
　　“杀猪盘”是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骗局。它比勒索软件诈骗、虚假技术支持诈骗、网络敲诈勒索、网络钓鱼攻击、恶意软件泄露，以及未付款和犯罪集团未到手的欺诈金额总和还要多。
　　           ——美国联邦调查局（FBI）旧金山办公室法律金融分析师安德鲁?弗雷
　　
　　“杀猪盘”， Pig Butchering，也有称恋爱诈骗（Romance Scam）或“浪漫骗局”（Catfish），是一个中文直译后进入英文字典的情感类诈骗犯罪形式，受害者女性居多，大额案件尤甚。“骗钱骗色”自古就有，在互联网时代，情感类网络诈骗的恶劣影响可以无限放大，受害人往往血本无归，导致个人负债累累、企业破产，受害人抑郁、精神失常甚至自杀者不在少数。

　　作案逻辑

　　“杀猪盘”意味着，他们要把整头猪都杀掉。他们不只是吃掉猪的一部分。他们会从头到尾吃掉那头猪。他们会拿走受害者的每一分钱。
　　 ——守护使国际安全公司（Sophos）高级威胁研究员肖恩?加拉格尔

　　各国警方普遍认为，“杀猪盘”带来的严峻形势前所未有。“杀猪盘”骗局近年来在社交媒体和即时通信平台上密集爆发，主要是充分利用了信息时代“非接触”的便利性。从犯罪集团角度，此类骗局通常由以下几个步骤组成，每个步骤基本上循序渐进，大致有：
　　1.物色对象：诈骗集团通过“暗网”获取或直接购买公民信息，筛选诈骗对象，建立目标库；
　　2.社交伪装：进行分工，借助电话、社交平台、网页广告等平台渠道，主动搭讪或撒网钓鱼，营造人设，以朋友或潜在恋人的身份接近受害者；
　　3.建立信任：受害人响应后，展开长期（通常至少1个月以上）交流；通过不同的话术，以持续性的嘘寒问暖（每天）、分享共情（利用或刻意制造偶发事件）等情感沟通，让受害者进入“剧情”，建立彼此信任，甚至让受害人产生情感依赖；
　　4.投资：信任建立后，向受害者推荐“高收益投资”（如比特币、期货股票等）或提出紧急财务需求，或综合使用各种借口骗取受害人持续拿出资金；
　　5.卷款消失：当受害者意识到被骗或无经济能力后，切断联系消失无踪，受害人血本无归。
　　西向蔓延

　　只要赚钱效应持续放大，“杀猪盘”就会继续蔓延到世界各地。
　　 ——世界正义工程(The World Justice Project)全球分析师埃里克?海因茨

　　正所谓“无利不起早”，电信诈骗犯罪的迅猛发展是由其盈利能力驱动的。国际社会普遍认为，“杀猪盘”团伙的落脚点主要分布在东南亚地区。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UNODC）2023年9月的报告提到，东南亚有组织诈骗团伙策划的“杀猪盘”犯罪窃取了75亿至125亿美元。面对“比贩毒利润还高”和“刑罚远低于贩毒”的双重诱惑，身处“当地纵容庇护”“国际社会缺乏配合”的“法外之地”，电信诈骗犯罪甚嚣尘上。
　　调查记者泽克·福克斯也是一个“杀猪盘”的受害者。在被骗走100个泰达币（宣称是与美元挂钩的数字虚拟货币，与美元汇率相当，约合719元人民币）后，他追踪了柬埔寨和越南的电诈集团资金流，在其《数字上升：加密货币的疯狂崛起和惊人下跌》一书中指出，在“杀猪盘”的早期，诈骗团伙主要靠偷渡等人口贩运的非法手段壮大自己，受害者主要来自东南亚国家，绝大多数是被迫加入犯罪集团、被强迫劳动。但是，如今诈骗团伙的底层成员，特别是实施伪装、接近被害人的骗子，来源已经发生剧烈变化。不少“奴隶”被有关方面“解放”出来后，居然自愿返回窝点，继续从事诈骗。
　　一个令人担忧的趋势就是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主动选择去诈骗中心“工作”。“过去两年来，招募骗子的目标国家逐渐向西转移。我们看到了针对肯尼亚和乌干达等东非国家的招聘帖子，然后是摩洛哥等西非国家。最近，我们看到了在俄罗斯和哈萨克斯坦‘招工’的广告。”埃里克?海因茨忧心忡忡地说。
　　“赚钱效应”的持续放大，让想挣钱的人们不再把诈骗认作“可耻和犯罪”，反而主动加入诈骗窝点，助长了“杀猪盘”蔓延到世界各地——先是印度、尼泊尔等南亚国家，随后是格鲁吉亚、蒙古，近年来中东、东欧、拉丁美洲和西非都出现了大量的诈骗园区。
　　例如2024年，一本“奇书”《如何让白人女性爱上你》出现在尼日利亚的网络上。24岁的克里斯?麦克斯韦尔将实施诈骗的伎俩整理成一条条“金科玉律”，教读者“把目标定在40岁以上、单身的白人女人”，传授“如何在网上勾搭一名白人女性”手法，赤裸裸地点明“她们有工作，有你需要的钱，而且，她们渴望爱情”。
　　2024年12月，尼日利亚警方突袭了首都拉各斯一处7层楼建筑，一次性逮捕了包括尼日利亚、阿拉伯国家和菲律宾等国家和地区公民在内的792名嫌疑人。为了诈骗美国、加拿大、墨西哥以及欧洲人，他们以加密货币投资欺诈和爱情诈骗为手段，招募尼日利亚人入伙。今年2月，该国又抓到一名“男女通吃”的“杀猪盘”单人作案男子，扣押了8台宝马轿车。警方介绍，其仅从一名叫伍兹的美国男性那里就骗了59.7万美元。

　　死亡游戏

　　“我当检察官已经25年了，各类犯罪也见得多了。我曾经花了9年时间全力打击性侵犯罪，但是从来没见过“杀猪盘”这种‘绝对的死亡游戏’。杀猪盘虽然发生在网上，但给现实世界带来的后果是毁灭性的。
　　 ——美国圣克拉拉县检察官艾琳?韦斯特

　　2023年2月，53岁的法国室内设计师安妮与家人在阿尔卑斯山脚下度假时，心血来潮在社交平台Instagram（ “脸书”旗下一款以视频和图片分享为主题的社交平台）上注册了账号，并发布了度假照片，期待收到来自陌生人的回复。没多久，一名自称是简?埃塔?皮特的女士——影星布拉德?皮特的母亲——来联系她，称“我儿子就需要像你这样的女人”。第二天，安妮又收到一条新消息，是“布拉德?皮特”账号发来的：“你好。安妮，我妈妈告诉了我很多关于你的事情。我想了解你更多一点……”
　　安妮的丈夫比她大19岁，是百万富翁、企业家，但她觉得丈夫不关心自己。每隔一段时间，她和“皮特”就会联系，对于对方的提问——职业、家庭……她几乎有问必答，而“皮特”也写给她大量的情诗和歌曲，介绍自己的社交圈，发问候视频，连“皮特”的女儿、医生、同事都会给她发邮件或在社交平台上联系她。安妮说：“他知道如何与女人交谈，总是说得很戳心。”
　　其实，这些视频、邮件、聊天都是“杀猪盘”剧本的一部分，借助AI，不仅可以“换头”，还能让任何人说出任何话。安妮上钩了。当她答应“皮特”求婚后，就给对方发去了一笔上千美元的汇款，用于缴纳（买给她的）被海关扣下的奢侈品关税。不久，安妮因离婚获得77.5万欧元的补偿金。得知这个消息后不久，“皮特”马上就患了肾癌，他的私人医生发来了住院照片、确认病情的邮件，安妮深信不疑，向指定的土耳其账号汇出多笔大额“手术费”……一直到2024年夏天，安妮在女儿的多次提醒后才明白过来，此时她已被骗走83万欧元。
　　“安妮被诈骗案”创造了法国有史以来“恋爱诈骗”被骗金额之最，反映出冒充影视明星实施“情感类杀猪盘”诈骗已在欧洲呈蔓延之势。2024年3月，一则“西班牙女粉丝遭遇假罗云熙杀猪盘”冲上热搜——一名受过高等教育、已婚已育的50岁西班牙女子，在看了电视剧《长月烬明》并在社交平台上关注了“Luo Yunxi”账号后，2个月里竟然被假冒账号迷得要抛夫弃子。
　　2024年6月，英国82岁的退休警察丹尼斯?琼斯，在“脸书”平台上爱上了一名叫“杰西”的女子，被骗走了全部养老金约13万美元后，绝望自杀。2024年9月，西班牙抓捕了5名在社交网络上冒充明星诈骗的罪犯，该团伙从两名女性那里骗取了32.5万欧元。2023年，法国接报超过1200起类似案件。很多受害者陷入重度抑郁，多人试图自杀。

　　降维打击

　　卡塔丽娜要求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采访时不要公布她的姓氏。2023年5月，她在约会软件平台班布尔（Bumble）上遇到了“伊万”，一个金发碧眼的高富帅荷兰人，开着名车，戴着劳力士。他们的关系发展得很快。几天后，他开始叫她“亲爱的”。他们调情。几周后，他们开始一起想象未来。几个月后，她被骗走了毕生积蓄。
　　美国联邦调查局（FBI）2023年《互联网犯罪报告》揭示：“杀猪盘”类骗局造成的经济损失正在快速上升。2023年，美国与投资诈骗相关的损失从上一年的33.1亿美元增长到45.7亿美元，比上年增长53%，比5年前增长了1700%。
　　被“杀猪盘”骗入毂中的受害者并非智商不在线。《福布斯》杂志在2024年采访了12名受害者，其中有股票交易员、大学研究生、工程师、医生，甚至有一名反诈专家。许多受害者都受过高等教育，并且精通数字技术，但并不妨碍他们被骗，没人能拿回一分钱。FBI在线犯罪行动中心的网络犯罪专家西蒙也是2021年一起“杀猪盘”骗局的受害者，就是因为他在职场社交平台“领英”上突然收到了以前警校的女同桌打的招呼，结果最后损失了超过19.1万美元。
　　 “杀猪盘”不仅仅针对普通人，被干倒的甚至有银行。美国堪萨斯州的哈特兰三州银行（HTSB）的首席执行官丹?哈内斯就被骗了5000万美元，直接导致银行破产。法庭文件指出，对骗子的电汇“严重损害了哈特兰银行的资本和流动性，使得该行资不抵债”。
　　到目前为止，美国联邦和地方执法官员在追回被骗资金或抓捕骗子方面，没有取得任何进展。“这些骗局是大规模、工业化的，就像他们在工厂流水线上打螺丝一样标准化。”全球反诈骗组织（GASO）的副主任扬?圣地亚哥告诉《福布斯》，他本人也是金额高达10万美元“杀猪盘”的受害者，他说那个女骗子毁了他的生活，诅咒她“永远失去财富，恶疾缠身”。
　　美国和平研究所（USIP）长期负责东南亚犯罪的安全分析师杰森?塔尔说：“这些比《泰坦尼克号》还浪漫曲折的诈骗剧情背后，是犯罪集团正在全球范围内建立诈骗基础设施和网络枢纽。仅仅因为这太暴利了。”
　　犯罪集团显然已经认识到，可以利用“杀猪盘”在欧美大杀四方，而通过网络和加密货币又可以轻易逃避打击。根据英国国家欺诈和网络犯罪报告中心的数据，2022年英国的“杀猪盘”损失比上一年增加了72%，超过3.29亿英镑。2023年，澳大利亚竞争和消费者委员会（ACCC）数据显示，澳大利亚人在“杀猪盘”上的损失高达每小时3800澳元，2024年前十个月就被骗超过40亿澳元。如今的澳大利亚，有96%的人口遇到过“杀猪盘”，有一半的受访者仍在每天与诈骗者联系。

　　中产陷阱

　　大多数因“杀猪盘”而损失资金的人都要不回这些钱。警方缺乏资源和加密货币的技术。我所知道的针对个人的最高单笔杀猪金额是3000万美元。
　　         ——加密货币调查和取证公司密码刀片（Cipher Blade）的首席案例经理保罗?希贝尼克

　　如同“新冠病毒”产生“变异株”，“杀猪盘”团伙也在不断迭代犯罪手法，特别是网络犯罪手法与传统的线下“旁氏骗局”手法开始结合，产生“投资加密货币型杀猪盘”，不仅令人防不胜防，而且涉案金额动辄千万计，使得大批中产阶层“一夜回到暴穷”。
　　2024年6月5日，马来西亚女子羽毛球国手赖沛君在个人社交账号上表示，自己近期遭遇诈骗，被骗光“几乎所有积蓄”。警方披露，受害人参与了购物平台Dobevil投资计划，该平台在海外已被举报为投资诈骗网站，而当年1月该平台就有促销员被骗12.5万林吉特。赖沛君表示，近期一直在整理情绪和跑警察局，这一事件对她的打击非常大：“我几乎每一秒都在反思，脑子一空闲就自然会复盘整个骗局，然后再陷入责怪自己的状态中……”她希望自己的分享可以帮助大家提高警惕，避免再有更多受害者上当。
　　FBI称，“杀猪盘”实质上是财富从中产阶级向犯罪团伙的一次大规模转移。“杀猪盘”往往利用信任刺穿人们的警惕，杀伤力惊人。近年来，“投资型杀猪盘”也在美国的华人圈中盛行，穿上了“同胞”“前辈”“财富自由”的外衣，微信群里“稳赚不赔的虚拟币项目”，或者外出活动中的“同乡”突然热情“加好友”邀请进群学习投资技巧，往往与电信诈骗特别是“杀猪盘”有关。
　　今年6月，美国佛蒙特州联邦大陪审团正式起诉一对华裔夫妇陈峰（音）和徐天琼（音），检方指控两人凭借熟悉区块链操作，以投资加密货币为由，从2021年开始，诱骗特定人群参与“庞氏骗局”，受害人超过120人，诈骗金额约950万美元。两人营造“同乡”“留学生”“成功投资者”人设，假扮“成功投资者”，在中文投资微信群、电报（Telegram）群里发布广告，在全美各地的华人圈子里物色“新人”。FBI称，陈峰利用其计算机技能，开发虚假客户端（App）与聊天AI机器人，设计虚拟币客户端界面，配备了客服、机器人对话、伪造盈利截图、增值报告，利用邮箱定期发送对账单，营造盈利假象，骗取受害人不断追加投资。受害人普遍信任其操作，有的甚至卖房、贷款来投资。一名佛蒙特州的受害者把退休金账户中的60万美元全数转给他们投资。FBI已扣押两人4个加密钱包，其中有价值超过600万美元的加密货币。

　　心理折磨

　　“杀猪盘”一词直观且生动，但也加重了受害者的羞辱感和心理创伤。
　　 ——国际刑警组织（INTERPOL）2024年12月发布的声明
　　成为这种极度高超心理骗局的受害者其实并不可耻。受害者真的是被洗脑了。
　　 ——美国加州检察官韦斯特
　　国际刑警组织认为，“杀猪盘”一词是“犯罪集团对受害人”这一角度提出的一个带有侮辱性的术语，后来被警方直接沿用于描述精准电信诈骗。“杀猪盘”一词虽然直观且生动，但也加重了受害者的羞辱感和心理创伤，让他们成为“被嘲笑的对象”。即便后来受害人识破了骗局，也会引发自责、羞耻心理，客观上阻碍了他们向外部求助、向警方报案，因此被“二次伤害”的受害人很多。
　　而更多的受害者不敢向执法部门提供关键信息。2023年，在美国有超过4万人向互联网犯罪投诉中心报告因加密货币欺诈蒙受损失，总计远超35亿美元。
　　美国联邦调查局指出，其实还有许多受害者因为羞耻而不敢报案，特别是女性。相关报告显示，欧美65%的“杀猪盘”受害者是女性，其中大多数年龄在25至40岁之间，受骗女性很多与骗子有过浪漫或暗示性的互动，尽管21%的受害者已婚。 
　　受害者的及时报案，不仅能为自己及时止损，往往还能提供线索——包括骗子的账户、交易记录以及平台使用习惯等，这些“攻击指纹”可以帮助执法部门循线追踪，穿透诈骗网络，预防更多人受骗。而同类手法的报案，有助于警方进行串并分析，收集到更多的电子物证，从而有利于打击幕后“金主”，将诈骗集团连根拔起，从根本上打击此类犯罪。
　　2024年年底，国际刑警组织发出倡议，呼吁各国警方和社会媒体对该类犯罪改变措辞，提倡用“爱情诱捕”一词取代广泛使用但具有污名化的“杀猪盘”，同时继续打击网络关系和投资欺诈。国际刑警组织认为，“杀猪盘”一词，罔顾受害者的人性，使其感到被羞辱，也会阻止人们第一时间勇敢站出来报案。■
　　
　　（责任编辑：张敏娇）